
冬日的校园总裹着一层清冷的寂静,寒风吹过走廊,连空气都凝着几分凛冽,呵出的白雾转瞬即逝,像极了那些藏在沉默里的心事。我像往常一样穿梭在教学楼查课,脚步轻缓,目光扫过一个个埋头学习的身影,直到一个叫慧慧的女孩,渐渐走进了我的视线。
她永远坐在教室第一排的正中央,衣着朴素却整洁如新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默默生长的小草,安静地扎根在自己的角落。实训课上,她的操作精准得无可挑剔,每一个步骤都按规范完成,分毫不差。任课老师提起她,总笑着说“这孩子太省心了”;同学们聊起她,也会点头称赞“安静又有礼貌”。她就像一道淡雅的影子,完美地融入校园的背景里,不迟到、不早退,集体讨论时从不大声发言,甚至很少主动与人对视,那份乖巧与稳定,远超她20岁的年纪。
起初,这样的乖巧让我安心,可日子久了,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丝异样。那份过分的沉静,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,更像是一层精心筑起的保护壳,将她与外界彻底隔开。直到我偶然得知真相,才惊觉那层“省心”的表象之下,藏着怎样沉重的煎熬——慧慧患有重度抑郁,正独自在漫漫长夜里,与内心的惊涛骇浪苦苦搏斗。她定期去做心理治疗,按时服用药物,拼尽全力维持着学业与生活的基本运转,而所有人眼中的“乖”,不过是她用来伪装自己、抵御伤害的铠甲。
我第一次尝试走进她的世界,是在一个课后的午后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我以关心她近期的学习状态为切入点,试图打开她的话匣。可她始终垂着眼帘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,只用“挺好的”“我会努力”“谢谢老师关心”这样简短的话语,礼貌而迅速地筑起一道无形的高墙。对话眼看就要陷入礼节性的终结,我看着她起身准备离开的背影,那句藏在心底的话,终于脱口而出:“慧慧,你好像一直很累,是休息得不好吗?”
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。她猛然抬起头,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,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,却又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低下头,肩膀开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。她紧紧抿着嘴唇,没有痛哭流涕,没有倾诉委屈,可那份强撑的崩溃,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心疼。我没有再追问,没有急于挖掘她的过往,只是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巾,轻轻推到她面前,声音放得又轻又柔:“没关系,不用现在说。如果什么时候觉得想聊聊,我办公室的门一直开着。在这里,你不需要‘乖’给我看,你只需要是你自己。”
她攥着那张纸巾,指尖微微用力,沉默了很久,才轻轻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望着那扇门,心里清楚,那层坚硬的外壳,终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。
我没有急于求成,更没有贸然“解决问题”。我知道,对于一颗早已布满伤痕、防御坚固的心灵来说,冒进的关心只会成为负担。我通过班级心理委员,以最隐蔽、最自然的方式,悄悄了解她的情绪波动和出勤情况,只为守住她的安全底线。在班级群里,她偶尔完成一个普通的任务,我会给予和其他同学一样的肯定,不刻意、不过分,就像对待每一个普通的孩子那样。信任的建立,本就像滴水穿石,需要耐心与温柔的等待。
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初冬的傍晚,天色阴沉得可怕,冷风拍打着窗户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我的手机突然亮起,屏幕上跳出慧慧的微信消息,只有简短的一句:“老师,您现在方便吗?”我立刻回复:“方便,你随时可以来办公室。”
那天的办公室里,暖气开得很足,灯光柔和地洒在桌面上,驱散了窗外的寒意。慧慧坐在我对面,双手紧紧握着一杯热水,指尖泛白,沉默了近十分钟,才断断续续地开口。那些压抑在心底许久的话语,像冲破堤坝的泉水,艰难地从她口中涌出:“好像一辈子都要这样灰暗下去”“我什么都做不好”“爸妈辛辛苦苦供我读护理专业,可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,怎么去照顾病人?我就像个坏掉的仪器,根本不配当护士……”
倾诉的过程中,她数次泣不成声,泪水打湿了衣袖。我没有打断她,没有急于说“别难过”,也没有给出任何评判或建议,只是静静地坐在她对面,认真地听着,在她眼泪滑落时,默默递上一张又一张纸巾。我深知,对于此刻的她来说,被听见、被允许表达,本身就是一种最温柔的疗愈。
那次深谈之后,我们之间多了一份脆弱却珍贵的信任。交流的频道渐渐打开,她偶尔会主动和我说几句话,聊聊学习上的小事,或是生活里的细碎瞬间。我也慢慢了解到,这个看似冷漠的女孩,心里藏着一份柔软——她很喜欢小动物,看到校园里的流浪猫会悄悄驻足,却从不敢靠近,因为她怕自己情绪不稳定,连自己都照顾不好,更怕伤害到那些小生命;我也知道了,她的治疗之路充满了反复与挣扎,药物的副作用让她嗜睡、头晕,可她依然强撑着精神去上课、去治疗。
每一次和她谈话,我都恪守着“倾听优先,建议慎重”的原则。我不急于帮她“解决问题”,只是用心共情她的痛苦:“听到你经历这些,我觉得很心疼”“那种无法控制思绪的感觉,一定非常难熬”“在这么难的情况下,你还能坚持下来,这本身就已经很勇敢了”。我试着引导她,将护理专业所倡导的共情与照护,先用到自己身上。我问她:“慧慧,如果你是你的病人,正经历着这些痛苦与无力,作为一名护士,你会怎么温柔地对待她、照顾她?”
这个问题让她愣住了。长久以来,她习惯了用最严厉的标准审判自己,稍有不慎就会自我否定,却从未想过,要用护士的仁心,去呵护那个受伤的自己。慢慢地,她开始尝试改变:情绪崩溃时,不再责骂自己“又脆弱了”,而是给自己倒一杯热水,轻轻拍一拍自己的肩膀;完成一个小目标后,不再无视自己的努力,而是小声对自己说一句“辛苦了”。那些细微的变化,悄无声息,却又无比深刻。
她依然坐在教室的第一排,笔记依然工整认真,可我分明看到,她眼底那片沉郁的灰色渐渐淡去,开始有了细碎的、闪动的光点。她加入了班级的“临终关怀”兴趣小组,在一次关于“如何与患者沟通”的分享会上,她破天荒地举起了手。声音不大,却清晰而坚定:“我觉得,有时候不用说什么,只是安静地陪在旁边,让对方感觉到不被抛弃,就很重要。”那一刻,全场陷入寂静,随即响起了真诚而温暖的掌声,那掌声里,有认可,更有心疼与鼓励。
有一天,她小心翼翼地拿出手机,给我看一张照片。照片里,是假期里的她,蹲在地上,隔着一小段距离,温柔地喂一只流浪猫。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,没有了往日的拘谨与阴郁,多了几分平静的温柔。“老师,我还是不敢摸它,”她小声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,“但我可以每周去喂它一次。这算不算……也开始能照顾一点点其他生命了?”
看着她眼中的期待与忐忑,我心里涌动着一股暖流,眼眶不禁发热。我用力点头,声音里满是肯定:“当然算,而且,你照顾得非常好。”
从那个蜷缩在自我世界里、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脆弱女孩,到如今能够觉察自我、接纳自我,甚至开始向外传递温暖的护理生,慧慧的蜕变之路,漫长而艰辛。她心中的那盏灯,曾一度在风雨中飘摇,几近熄灭。而我渐渐明白,育人从来不是高举火炬,强行引领,而是小心翼翼地守护那一点微弱的火苗,为它挡风,为它添油,相信它内在的生命力,陪伴它一点点积蓄光芒,直到它能自己照亮前行的路。
如今,慧慧心中的那盏灯,早已愈发明亮、稳定。这束光,终将温暖她往后的人生旅程,更会在未来,化作她手中南丁格尔之灯的微光,照亮更多需要照护的生命。而这,或许就是教育最深沉、最动人的意义——不是雕刻一尊完美的塑像,而是唤醒一颗沉睡的心灵;不是灌输既定的答案,而是陪伴一个生命,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束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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