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次见到小魏,我就知道这是个不好“接近”的孩子。他个头不算矮,却总爱缩着肩膀,不管是课堂还是宿舍,永远躲在最不显眼的角落。父母常年在外打工,跟着祖辈长大的他,习惯了独来独往,像一颗裹着坚硬外壳的坚果,谁也碰不得。课堂上被老师点名,他只会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;宿舍里,他整日戴着耳机打游戏,对室友的聊天话题充耳不闻。有一次,室友不小心碰掉了他的鼠标,他瞬间红了眼,猛地吼道“你能不能小心点”,接着“砰”地一声摔门而出,留下满室尴尬。
我几次想找他谈心,他不是找借口溜走,就是全程低着头沉默,连眼神都不愿与我交汇。那道他为自己筑起的高墙,似乎坚不可摧。
转变的发生,源于一个深夜的意外。
那天晚上十点多,我查寝走到他宿舍门口,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抽噎声。推开门,宿舍里只亮着电脑屏幕的冷光,其他室友都已睡熟,只有小魏缩在书桌前,后背微微耸动,耳机挂在脖子上,屏幕里“惨败”两个字格外刺眼——他排位连跪了五把。
室友被惊醒,悄悄告诉我:“导员,他哭了快一小时了,我们劝他也不理。”我示意室友继续休息,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斜对面,没开灯,就着屏幕的微光陪着他。他察觉到有人,猛地抬头,眼眶通红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像受惊的小兽般绷紧了身体,慌忙抹掉眼泪,语气带着防备:“你进来干嘛?”声音又哑又硬,藏着刻意伪装的凶狠。我递给他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:“先喝点水,哭久了嗓子会疼。”他犹豫着接过,紧紧攥在手里,指节泛白。
“我小时候爸妈也常出差,最长一次走了大半年,”我望着窗外的月光,轻声说起自己的往事,“有天晚上我发烧,奶奶不敢带我去医院,我抱着枕头哭到后半夜,那时候特别想爸妈,哪怕他们骂我一句也好。”
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攥着水瓶的手松了些。我转头看向他:“你刚才不像平时那样生气,倒像有点委屈。是不是输了游戏心里不舒服,又想起爸妈好久没联系你了?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他的防线。他嘴唇抿了抿,眼泪又掉了下来,这次没再压抑:“他们三个月没给我打视频了,上次打电话只说了三分钟,就问我钱够不够用。”
“我不想发脾气的,可就是控制不住,”他吸着鼻子,声音带着哭腔,“打游戏赢了的时候,队友会夸我厉害,那种被认可的感觉,现实里从来没有过。可刚才队友都骂我菜,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,爸妈不管我,同学也不喜欢我。”
他把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倒了出来:“奶奶听不懂我讲的游戏,也不知道我在学校的事,我想说话,却不知道跟谁说,只好躲在游戏里找存在感。”
我静静听着,偶尔递一张纸巾。等他情绪平复些,我拍了拍他的肩:“你一点都不多余。爸妈打工惦记你,只是不会表达;室友也在担心你,只是不知道怎么安慰。委屈了就哭出来,不是丢人的事。以后想吐槽、想说话,随时来找我,我的办公室永远为你敞开。”
他抬起头,眼里满是迷茫和试探:“真的吗?你不会觉得我麻烦?”
“当然不会,”我笑了,“陪着你们长大,就是我的工作呀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聊了将近一个小时。从他喜欢的游戏角色,到奶奶做的拿手菜,再到对父母的思念,他说得越来越放松,脸上的戒备渐渐褪去。临走时,他轻声说了句“谢谢老师”,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表达感谢,格外真诚。
信任建立后,改变也慢慢发生了。
我开始引导他学着“表达”而非“爆发”。他再因游戏被打扰烦躁时,我会提醒他:“你可以跟室友说‘我在关键局,能不能轻点声’。”起初他不好意思,我陪着他演练了几次。当他红着脸说出这句话,室友们笑着点头时,他眼里露出了惊喜的光。后来宿舍轮流打扫卫生,他忘记倒垃圾,室友略带抱怨时,他挠挠头说“对不起,我现在就去”,还主动多拿了两个垃圾袋。
为了让他走出封闭,我鼓励他参加班级“兴趣分享会”,提议让他分享“游戏战术”。他起初极力拒绝,我劝他:“就当跟我聊游戏,说不定有人想跟你组队呢。”分享那天,他紧张得手心冒汗,但讲到擅长的战术时,眼睛亮了起来,越说越流畅。结束后,真的有同学过来问他“能不能带带我”,他愣了一下,腼腆地答应了——那是他第一次主动与同学建立连接。
我还帮他开通了“每周家书”计划,让他每周给父母写几句话。起初他只写三两句,我提醒他:“可以跟爸妈说说你分享游戏战术的事呀。”慢慢的,他的家书越来越长,还会主动发语音、打视频。有一次视频后,他兴奋地告诉我:“老师,我爸妈说我变开朗了,暑假要回来陪我!”
越来越多的变化在他身上显现:课堂上,他会主动举手回答简单的问题;班级活动中,他不再躲在角落,而是跟着大家一起布置场地;遇到分歧时,他会冷静地说“我觉得这样可能更好”。期末班会,他全票当选“最受欢迎的进步之星”。
上台发言时,他语气平和真诚:“谢谢老师和同学们,以前我觉得一个人挺好,现在才知道,有人听我说话、跟我一起玩,比打游戏更开心。”
台下掌声雷动,我看着他眼里的光,忽然明白:教育从来不是强行改变,而是用耐心引导、用真诚接纳。再孤僻的人,也渴望被理解;再暴躁的脾性,也能被温柔治愈。当我们愿意多一点耐心,那些裹着硬壳的少年,终会卸下防备,向阳而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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